在英雄联盟 S15 系列赛的八强赛中，T1 以 3:2 战胜了 AL（LPL 战队）。这个结果出乎很多人意料：因为 T1 在入围赛（和 IG 的 Bo5）以及小组赛的表现并不算好；但这个结果又是合理的——从这场 Bo5 的第四局，就能看出 T1 与大部分 LPL 队伍之间的一种根本性差距。下面我就来谈谈这一点。

论 S15 八强赛 T1 vs AL 第四局

LOL 中每个位置的地位

先讲一个很基本的 LOL 常识：LOL 自诞生以来，中单和打野一直是最重要的两个位置。
有人可能会 argue：难道 ADC 就不如中野重要吗？答案是——“绝对、始终、从来都不如”。当然，这个差距会随着版本波动：

• 比如 S10 那个辛德拉一个 QE 就能秒塞纳的版本，中单地位比 AD 高一大截；
• S7 香炉版本，AD 地位明显提高；
• 再往前，S4 地图和符文还没大改，雷霆（后来变电刑）还没出现，整体数值低，AD 在团战里不至于被技能灌死，操作空间大很多，因此地位也更高。

但无论哪个版本，AD 的地位都没有超过中野。我个人理解原因有两个：

1. AD 不能像中野一样主动游走，所以 AD 再厉害也难以前中期“做事”。
   
2. 设计师想把 LOL 做成拼反应和连招的动作游戏。符文改版后数值越来越膨胀，本来能靠团战操作的 AD 现在几乎没有容错率：即使自身没失误，也会在团战里被处理掉——换言之就是“操作不起来”。以前玩 VN、老鼠吃两个小技能不至于死，团战还能一打五；现在完全没有这种镜头了。

总之，现在的 AD 基本是服务团队的角色，所谓“操作”全靠队友铺垫。没有队友帮你拉扯、创造条件，光靠 AD 自己不可能对比赛产生决定性影响。这和个人操作、意识或理解无关，单纯是数值设计导致的：AD 再肥也可能被辛德拉一个指向性 R 秒掉。

当然我也不是鼓吹“AD 无用论”。倘若两支队伍实力接近，任何位置的差距都可能决定胜负；比如 S10 总决赛 SN 输给 DWG，很大程度就是 huanfeng 的个人失误。我这里只是想强调：Hope 对 AL 的失利要负的责任没有大家想得那么大，AL 最大的失败原因（后面会谈）是教练组以及中野。

接下来谈上单。在绝大多数版本里，上单对游戏的影响甚至比 AD 更小，这也包括现在 S15。上单的高光期是 S9 和 S10——那也是 LPL 最鼓吹操作的年代，上路人人玩杰斯、刀妹、青钢影。在那两年，上单地位确实比较高，甚至能接近打野。原因也很直观：当时战士装备强，上单数值高，对线期一旦打出优势就能滚雪球，一个超前发育的青钢影中期可以肆无忌惮单带，关键是打团也有作用。

而如今的青钢影什么情况大家也清楚：上路数值实在太低了。青钢影这类轻装战士就算六神装，也只有死舞 + 血手这种“不算肉装的肉装”；打团两秒就被融化，毫无发挥空间。所以，上单位的地位更多取决于设计师心情：平均来看队伍垫底，但某些版本能跃升到队内前二。

至于辅助，这个位置从 S9 FPX 夺冠后成了很多职业队的“第三重要位”。原因在于大家更重视前期节奏、同时 AD 地位下降。很多队伍会在某个时间点后放养 AD，让 AD（通常是 EZ、烬、艾希、韦鲁斯这类）单吃线，辅助从下路解放出去游走。但辅助的作用越到后期越弱，打团重要性不如其他位置，所以那种拖后期的版本地位并不高。

最后我想谈教练组。路人局可以不关心，但职业比赛里它举足轻重。我认为这是 LPL 和 LCK（或者说 T1）最大的差距之一。选手能力是看得见的，打不过还能买过来；但 LPL 的体系不够正规也不够科学，管理层往往意识不到好教练和成熟培养体系的重要性，只能看到明星选手，却忽视对长远价值的投入。

Faker 的作用

接下来谈 Faker。作为从 S4 开始玩 LOL、看比赛的玩家，我对非新生代选手的印象还算全面。我印象中的 Faker 从 S4 起就不是一个以对线著称的中单。谈对线，大家会想到 Rookie、Chovy（他对线一直领先但不算凶）、Knight；Faker 不是这一类。

我不是 T1 队员，具体比赛里 Faker 做了什么我无从得知。但从十几年 SKT/T1 的表现来看，Faker 更像是团队指挥 + 精神凝聚力的核心。指挥水平观众看不出来；精神凝聚力这点，很多队伍既不重视也很难重视。Faker 能提供的大概是打到 S 赛总决赛 Bo5 最后一局时那种“镇定”，但这不是大多数队伍的刚需。因为对大部分队伍来说，夺冠更像偶然事件：厉害一年，甚至厉害一个版本；队员间未必有长期目标，也未必经历过、或需要经历 Bo5 最后一局的心理考验。

总之，“精神凝聚力”是服务于一个长期目标（比如多个 S 赛冠军）的，而除 T1 外，还没有哪支队伍真正拥有这种长期目标。

至于 Faker 的场上表现，看了 S15 入围赛、小组赛、八强、四强甚至总决赛的观众心里都有数：游戏内他并没有多么出彩，对线和打团都是那种“不弱，但也谈不上特别强”的水平。

因此我认为 Faker 的作用主要在游戏之外、在训练体系上。T1 赢 AL 并非单纯靠选手操作或个人能力，而是战术和赛训体系的胜利——这不仅涉及选手，也涉及 Faker 这种团队主心骨，更涉及教练组、分析师以及整个联赛的体制。下面我会用第四局来说明这点。

剖析 T1 vs AL 第四局

T1 的失误其实非常多。如果你看过 T1 vs IG 的 Bo5 以及 T1 小组赛的内容，会发现他们中野发挥并不稳定：Oner 稳定但偶尔会犯重大失误，Faker 和 Gumayusi 往往对此无能为力，上路站不出来，辅助急了就去送——这是 T1 给我的长期印象，从 S9 开始很多年都这样。顺便说一句，S7 到 S9 间 Faker 属于低谷期，大家对他和 T1 的印象也没那么深。

在打 AL 前，很多人（包括我）都觉得 AL 会赢，而且会赢得很轻松。前年、去年我们也有类似想法：毕竟那两年 T1 在 S 赛之外状态低迷，JDG、BLG 开赛前也很强，甚至赢过 T1。

但 T1 连续三年都能在 S 赛击败 LPL 队伍并夺冠，这恰恰说明他们的强大不在于某几局里显露出的“游戏内容”。简单说，T1 的强大来自训练体系：即使队员状态起伏、偶尔大失误、各种干扰不断，他们在长时间跨度上的实力均值仍然是最高的。T1 vs AL 的第四局就反映了这一点。

这局 T1 选了奥恩、梦魇、卡莎、妮蔻、维克托；AL 选了铁男、蝎子、乐芙兰、女坦等。

很多观众没反应过来：“奥恩 + 梦魇 + 卡莎 + 妮蔻”的组合在当前版本几乎无敌。不信可以自己去打组排试试。这个阵容团战好打得离谱：梦魇关灯后，奥恩的羊和妮蔻的大招基本必中；梦魇和卡莎双切入保证能切死后排。AL 在 BP 结束时就已经输了一半——这就是教练组差距。

Tabe（AL 教练）为什么能放出这个阵容是个谜。我的猜测是：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套阵容有多强。梦魇 + 卡莎、奥恩 + 卡莎、奥恩 + 梦魇在职业里都是常见组合，单看强度中规中矩——因为单独的梦魇或卡莎伤害有限，团战时不敢飞。但奥恩 + 梦魇 + 卡莎完全不同：双切入就能保证切死对方后排。更何况还有一个妮蔻，梦魇关灯后妮蔻大招极其好放，阵容强度再上一个台阶。抛开中路，这套（奥恩/梦魇/卡莎/妮蔻）基本就是当前版本最强体系之一。

这里还有个小细节：这套体系里最关键的奥恩是 T1 最后一手选的。若 Tabe 真懂这套体系的强度，绝不可能让奥恩过到最后。

接下来讲中路。Faker 面对 Shanks 的乐芙兰，后手拿了维克托，这是经典 counter。乐芙兰打维克托对线属于 2:8 开，同水平根本打不过：乐芙兰需要 AQA 换血，而维克托 Q 有盾，换血不亏；一旦维克托取得优势，乐芙兰只能去带线，而她带线能力比维克托差远了，越带越亏，几乎没有翻盘能力。所以这局中路反而最不值得聊：counter 关系太明确，开打前就知道谁输谁赢。

那么，T1 这套体系有没有破解办法？我的回答是：当前版本里几乎没有。理由如下：

1. 奥恩 + 梦魇 + 卡莎的最大缺陷是打野必须选前期节奏很差的梦魇，如果梦魇被针对就会出事。但 Riot 连续多年大砍野区，反野战术已经近乎消失。我印象里最近三年的世界赛和 LPL 联赛几乎没有“成功反野”的对局。现在打野越来越容易“混”：选前期弱打野只会让节奏略落后，不太会被入侵到爆炸。

2. 维克托的意义主要是赢对线。但维克托前中期属于“赢线不赢团”，输出很低；再配上梦魇，这对中野在前期非常弱。在很多旧版本里，这种中野会被直接打爆。
   然而 S15 明显提高了越塔与入侵野区的难度，AL 对这么弱的中野竟然毫无办法。以前乐芙兰完全可以叫打野/辅助来帮推线，然后进野区找梦魇，或和蝎子去边路越塔；现在这些选项基本不存在。维克托能在塔下龟着，梦魇也能一起龟到 6 级，然后只围绕几分钟一次的资源团去打，不打野区遭遇战，保证每次团前大招都转好。
   在这个前提下 AL 只能输，因为他们的 AD 100% 活不下来。

3. AL 教练组准备不充分。让 T1 选出这套阵容就已经输一半；游戏内完全不做前期入侵又输另一半。
   AL 是公式化队伍，靠中野辅个人能力和配合赢；他们好几场重要 Bo5 都是顶着兵线劣势硬打团翻盘，也能说明运营能力一般，更多靠操作弥补。遇到 T1 这种“只能智取不能力取”的体系就只能干瞪眼：前期不知道怎么针对，后期阵容差距更打不过。既然对奥恩梦魇卡莎体系没有认识，自然也不会准备应对策略——AL 没准备这方面战术是大概率事件。

另外 AL 的中野也有问题。就算不知道怎么解这套体系，也应该知道“蝎子 + 乐芙兰”前期比“梦魇 + 维克托”强；但 AL 没能在 6 级前设计出小龙团或边路节奏。哪怕 T1 避战，AL 也至少能换到一条龙，不至于后面龙魂差距这么大。

LPL 的失败

T1 的成功，或者说 LPL 的失败，是一个“强者恒强”的马太效应故事：一个队伍拿了最多冠军，于是吸引更多粉丝和投资，继而拥有更先进、更成熟的产业体系。

很多人把 LPL 的失败归因于国服环境和热度下滑。但从 LPL 在 S8、S9 的夺冠来看，国服环境并不是决定性因素；而 LOL 在中韩的热度衰落是同步的，也无法成为理由。事实上失败的不仅是 LPL，还有 LCK 除 T1 之外的所有队伍。

大家常说青训体系差，但在 LCK 里也只有 T1 真正拥有成体系的青训。其他队伍（KT、KZ、现在的 GEN 等）连“稳定自己夺冠”都做不到，买明星选手组银河战舰都来不及，哪有精力投入培养？

总而言之，T1 的成功很简单：他们拥有马太效应——投资越来越多，培养体系越来越完备；而其他队伍只能靠偶然性、靠合适版本/阵容夺一次冠，达不到 T1 那种长期目标。

Faker 是这一切的最大功臣：他提供了 T1 最初的冠军起点，之后马太效应反过来加持他（最好的训练条件、稳定高薪的队友），从而拿到更多冠军。
有人说“T1 除了 Faker 之外换谁都能夺冠”，这话不仅对，今年还被 Doran 证明过。归根结底，T1 已经不靠个人状态、不靠版本了，他们靠赛训适应版本。

T1 的反面例子是 IG。S8 夺冠那年据内部人员爆料几乎没什么管理，所以冠军更像“天时地利人和”的偶然；那五个人之外的体系贡献微乎其微，夺冠后内部问题频发也不意外。事实上 T1 之外的每个冠军队伍大多如此：IG 夺冠后内耗、FPX 宫斗、DWG 核心被挖、DRX 被买空……

LOL 这款游戏

除了职业比赛，我还想聊聊 LOL 这游戏本身。LOL 自诞生以来就没 Dota 2 好玩：操作复杂度、自由度、战术多样性、团战精彩程度都难和 Dota 2 相提并论。但 LOL 胜在营销更强、玩家更多、赛事更成熟。与其说是劣币驱逐良币，不如说是营销战胜产品力。

LOL 和 Dota 2 最大的不同在设计理念。LOL 更像八股文：设计师用各种条条框框把内容限制死，逼玩家重复略有不同的活动——对线、抓人、打团。例子很多，比如：

1. 面对英雄过强，LOL 设计师常选择削弱机制而不是别处平衡。典型例子：青钢影、派克、塔姆、老黑。

   • 青钢影 E 原本能对小兵/野怪造成伤害和眩晕，因此能打野；设计师直接取消，强迫她只能上路。
     
   • 派克因为 Q 能清兵所以出现过上单派克，设计师居然选择否定：让 Q 不能清线，强迫派克只能辅助。
     
   • 塔姆类似就不展开了。
     
   • 老黑是最近的例子：设计师通过降低可操作性来做平衡。
     这在 Dota 2 中不可想象：可操作性就是可玩性，直接取消机制只会削弱可玩性、束缚创造力。Dota 2 的设计师反而鼓励不同定位和出装路线，恨不得玩法无穷无尽。

2. 面对新套路，LOL 设计师习惯“限制而非鼓励”。比如 S15 的换线、S9 的四包二、野区蛋刀移除、强迫辅助必须出辅助装、打野必须带惩戒出打野刀，甚至为了削弱野核规定打野吃线会被惩罚……这些都在遏制创新。
   为什么辅助一定要买辅助装？为什么必须带某个召唤师技能？为什么一定要有打野、不能随阵容改变分路（212、113）？为什么打野不能吃兵？为什么辅助不能前期换路？这种限制让人很不爽。

3. 规定“某些英雄只能出某些装备”。神话版本尤为典型，S10、S11 两年很多英雄彻底玩不了，因为设计师规定每个英雄必须出一件神话装备，但有些英雄对任何神话装都不适配（厄加特、卡萨丁等）。平心而论，买什么装备本该是玩家的选择。

以上三点说明：LOL 设计师在“教玩家玩游戏”。这很糟糕，但带来了一个懒惰的平衡方式：设计师不用费劲让强机制与体系共存，直接移除新玩法就完事。玩家苦说教久矣。这也是我始终对 LOL 职业比赛不太感冒的原因——每局细节不同，但大体在做同一件事：选好那几套版本阵容，对线、打团。想看点新奇分路、出装、gank、套路？不存在。甚至英雄平衡也糟糕：机制被削平了，只剩少数数值高的英雄可玩。

反观 Dota 2，因为英雄拥有独特且强力的机制，再弱再冷门也总有队伍敢在 TI 上掏出来。LOL 是个很可惜的游戏：内容对不起这么庞大、富有创造力的玩家；Dota 2 则相反，游戏自由度高，但营销和赛事差，玩家很少。

我也能理解 LPL 战队对长期投入、建立完整赛训体制的悲观：游戏本身就不好玩，幼稚、重复、充满条条框框。把所有可能性堵死，游戏就不好玩；既然不好玩且预计会越来越不好玩，为什么要长期投资？而我们这些游戏爱好者，就只能在“差”和“更差”之间做选择：TI 比赛水平低，S 赛水平高但游戏无聊……还是看看篮球吧。